腊月十三的清晨，寒气比往日更重些，药市的石板路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，踩上去发出轻微的脆响，一股温热而复杂的草药气息混杂着炭火味扑面而来，这是年关前市场独有的气味。

抬眼望去，平日里拥挤的过道空阔了不少，三分之一的摊位已用苦布盖得严严实实，留守的摊主们大多袖着手，三三两两凑在炭火盆边闲聊。

“今年回得早啊？”我跟相熟的保安老张打招呼。

“可不是嘛，”老张呵着白气，“外地客商上周就走得差不多了。留下的，都是咱们这些‘坐地户’。”

当归的摊位在市场最里面，甘肃岷县的马老板正独自整理着麻袋。见我过来，他直起腰，拍了拍手上的尘土：“来得正好，帮我搭把手？”我们一起把几袋当归挪到干燥处。“这天气，返潮了可麻烦。”他边说边掀开一个袋口让我看货，个头中等，断面黄白色，油性还不错。

“五十六，”他语气平淡，“统货就这个价，要的话还能让一块。”

这时来了个中年采购，蹲下身抓了一把，在手里搓了搓，又凑到鼻尖闻。“马哥，这货……颜色是不是暗了点？”

“陈货，”马老板很实在，“但含量没问题。你要送检，不合格我全款退。”他掏出手机，翻出几张照片，“这是上个月送检的报告，阿魏酸含量达标。”

采购商盯着手机看了半晌，又看看袋子里的货，最后伸出四根手指：“五十五，我要三十公斤。”

“成交。”马老板爽快地点了头，“不过得现款，账期放到年后再说了。”

“理解，理解。”

这笔交易平淡得像白开水，没有往常的激烈还价，也没有夸张的推销。

年关前的市场，买卖双方都透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务实。等采购商交了钱、雇了小工把货拉走，马老板从兜里摸出烟，递给我一支。“今年这行情……”他摇摇头，没往下说。

但那双看着市场里稀疏人影的眼睛，已经说尽了一切。

转到根茎区，气氛却截然不同。酸枣仁的摊子前围着四五个人，这在今天的市场里算是难得的“热闹”。摊主老钱坐在小马扎上，面前摊着几个白瓷盘，里面分门别类装着不同等级的货色。

“四百五，一分不能少。”老钱的声音不高，但很坚定。

“钱老板，咱们合作三年了，”一个穿着皮夹克的中年男人陪着笑，“我这次要一百公斤，量大，能不能……”

“李总，”老钱打断他，“就是看您是老客户，这价我才报的。您去隔壁问问，选装货有人敢报四百五以下，我老钱今天的货白送您。”他说着，从盘子里捏起几颗，“您看这粒度，看这色泽，再看这破壳率——不是我跟您吹，这批货放整个市场都是这个。”他竖起大拇指。

旁边一个年轻采购悄悄碰了碰我胳膊，压低声音：“真这么神？”

我还没答话，老钱耳朵尖听见了，笑着接话：“小伙子，做药材光看价不行，得懂货。酸枣仁这东西，产地、采收时间、加工手法，差一点，效价差一截。有些厂子压价采购，回去一检测，含量不够，退货的运费都不止省的那点钱。”

最终，那位李总还是要了八十公斤，付了定金，约好年后来拉货。等人都散了，老钱一边收拾瓷盘一边跟我说：“不是我不想多卖，库里就剩两百来公斤了。开春后，新货起码得等到十月，这中间的青黄不接……”他没说完，但意思大家都懂。

这时市场东头忽然传来一声脆响，像是瓷盘摔碎的声音。接着是女人的惊呼和一阵骚动。我和老钱对视一眼，快步走过去。

原来是浙贝母的摊子出了事。一个年轻采购在验货时失手打翻了样品盘，上等的无硫片撒了一地，有些还滚进了旁边排水沟的缝隙里。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，脸涨得通红，指着年轻人：“你、你怎么这么不小心！这可是一百八一公斤的货！”

年轻人手足无措地站着，脸白一阵红一阵。“我赔，我赔……”声音小得像蚊子。

围观的人越来越多。做白术的老周挤进来，看了看地上的狼藉，蹲下身开始捡那些还能要的贝母片。“都散了吧散了吧，没啥好看的。”他朝围观的人摆摆手，又对摊主说，“刘姐，算了，小伙子也不是故意的。这损失……”他估摸了一下，“大概小半斤，百来块钱的事儿。”

他又转向年轻人：“以后验货，盘子要端稳。这次就当买个教训。”年轻人连忙掏钱包，抽了两张百元钞塞给刘姐。“多了多了，”刘姐抽回一张，“该多少是多少，我不占你这便宜。”

一场小风波就这样被老周化解了。等人群散开，老周拉着我到他的白术摊位，从保温壶里倒出两杯热茶。“看见没，”他吹着茶杯上的热气，“做药材生意，先学做人。刘姐今天要是真揪着那小伙子不放，以后谁还敢来她这儿买货？”

我接过茶杯，暖意从掌心传到全身。“您这白术行情怎么样？”

“能怎么样？”老周苦笑，“十块的统货，十八的选片，这价放在三年前，连成本都裹不住。”他抓了一把摊子上的白术片，“可你说不卖能咋办？库存压着，资金转不动，年都过不好。”

正说着，来了个老顾客，要二十公斤一年生统货。老周过磅、装袋、算账，一套流程利利索索。等客人走了，他忽然说：“但我囤了五十公斤两年生的好货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今年这价，伤农。明年种植面积肯定减，”老周眼里闪着老药商特有的精明，“我现在压点货，赌的就是明年这口气。”

“要收摊了？”

“差不多了，”老王看看天色，“今天还行，走了几十公斤货。就是这价……”他摇摇头，“七十的药厂货，九十的软切片，听着不低，可扣除运费、仓储、损耗，真没多少赚头。”

我忽然想起早上的事：“对了，听说您早上和李老板下棋，赢了？”

老王一愣，随即哈哈大笑：“你说那个啊！我就随口一说。不过话说回来，这药材行情，还真像下棋。”他重新打开本子，翻到空白页，用笔画了个简易棋盘，“你看，有的子要冲锋，像酸枣仁，得抢时机；有的子要稳守，像当归，得等转机；有的子要布局，像白术，得看长远。”

他放下笔，看着本子上的棋盘，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做药材三十年，见过太多次涨跌轮回。九十年代三七疯涨，零八年太子参冲天，一八年连翘翻倍……每次大家都说‘这次不一样’，可到头来，都逃不过供需二字。”

“那您说，现在这行情……”

“现在？”老王站起身，开始收拾摊子，“现在是腊月十三，该回家的回家，该清账的清账。至于明年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看向市场外灰蒙蒙的天空，“等过了正月十五，地里雪化了，药农开始整地了，自然就知道了。”

我走出市场时，夕阳的余晖正从西边的屋檐斜斜照进来，在青石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。几个摊主站在门口互相道别：

“明年见！”

“过年好，过年好！”

“正月里来家里喝酒啊！”

这些平常的寒暄，在腊月的寒风里显得格外温暖。我回头看了一眼渐渐安静下来的市场，那些盖着苦布的货物，那些上了锁的摊位，那些炭火盆里尚未散尽的余温，都在诉说着一个行业的岁末时光。

药材市场从来不只是买卖的地方。在这里，你能看见一个产业的四季轮回，能品到人情冷暖的复杂滋味，能悟到等待与时机的人生哲学。就像老周囤的白术，就像老王画的棋盘，就像马老板那袋五十五成交的当归，每一笔交易背后，都是对未来的判断，对时机的把握，对风险的权衡。

腊月十三的这一天，市场在表面的冷清之下，实则暗流涌动。有人清仓回款，有人趁机建仓，有人观望等待。而这些不同的选择，终将在来年春天，交织成新的行情，新的故事。

走出市场很远，我还能闻到身上沾染的草药气息。这气息会慢慢散去，但那些关于等待、时机和智慧的道理，会像陈年的药材一样，在时光里沉淀出更深厚的滋味。

（本文仅供参考，具体种植请结合当地气候土壤条件灵活调整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