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李昌平:林毅夫、余永定的“政府投资拉动论”,本质是依赖外需续命的债务增长模式——从居民财富三重“乾坤大挪移”看透内需困局根源
1、在林毅夫与余永定的主流经济学分析框架中,始终坚持投资优先、供给优先、外需托底的增长逻辑。他们并不否认国内存在严重的结构性矛盾:我国居民可支配收入占GDP比重长期偏低,仅维持在45%左右,远低于发达国家60%‑70%的合理区间。居民收入增速受限,直接压制消费复苏,造成国内制造业常态化产能过剩。
但在他们的理论体系里,国内产能过剩并非无解,全球市场尚有较大承接空间。只要持续扩大供给、扩张产能,依托外需消化国内过剩产出,依旧能够维持较高的经济增速。
2、顺着这套逻辑,对应的政策路径十分清晰:政府发债扩大公共投资,撬动社会资本跟进,释放新增产能,再依靠出口打开销路,做大GDP总量,继而带动居民收入有所增长,间接带动国内内需扩张。
3、完整传导链条可以概括为:政府加杠杆负债投资 → 新增产能释放 → 扩大出口规模 → 抬升GDP总量 → 国民收入小幅提升 → 被动扩大内需
简言之:以政府债务换取出口,以出口换取增长,以增长换取有限的内需改善。
该思路和财政直接发钱刺激消费同属需求端刺激,核心差别在于优先满足外部市场,再把部分红利回流国内居民。
不过这套理论成立,高度依赖一个现实前提:全球自由贸易秩序稳定,海外市场持续开放,国际贸易环境友好。当前地缘冲突加剧、贸易壁垒增多、全球供应链重构,原有前提已经发生明显弱化。如果继续沿用这套方案,风险会被不断放大。
4、这套理论内部还存在难以回避的现实矛盾。
依照其逻辑,为消化过剩产能,投资就很难停下来,债务会持续累积。近十年宏观杠杆率不断抬升,地方债务持续积累,基建投资的边际收益逐年走低。沿着这条路走,容易陷入“产能持续过剩、投资不断加码、债务越滚越大、财政压力持续加重”的局面,暗含政府可以近乎无限举债的假设。
而现实政策层面,中央反复强调严控新增隐性债务、稳妥化解地方债务风险,要求党政机关坚持过紧日子。学界理论倾向持续加杠杆,现实政策着力管控债务,二者形成明显张力。

5、很多观点默认,不搞大规模举债投资,经济就没有增长动力。这个认知并不成立。
我在《别再靠“打兴奋剂”续命!中国经济的病根不在缺债,而在数百万亿乡土资产沉睡》一文中已经论述:中国存在不新增政府债务,依靠内生改革实现增长、扩大内需的可行路径。世界上不少经济体,并不效仿美国债务驱动的发展模式,依靠分配优化、盘活存量资产、完善社会保障,实现长期平稳发展,债务经济学不是唯一选项。
6、中国经济的主要矛盾,不在于投资、产能、外需不足,而在于四大结构性病根长期得不到破解。回避病根、只打投资“兴奋剂”,永远治不好中国经济,只会拖延问题、积累风险。
病根一:收入分配结构严重扭曲,居民劳动所得长期偏低。
政府与企业部门合计收入占GDP比重超55%,普通劳动者收入占比不足45%,远低于国际合理水平。长期形成“资本拿大头、劳动拿小头、民众拿零头”的格局。全民创造的巨量财富,大部分沉淀在财政、企业、资本端,无法转化为老百姓的可支配收入,直接导致内需疲软、消费乏力、内循环通而不畅。单纯投资拉动,只会加剧财富向资本集中,根本无法改善底层收入结构。
病根二:市场经济只走了一半,数百万亿乡村巨量资产长期沉睡、无法变现富民。
城市土地、房产、股权、资产全部可抵押、可流转、可融资、可变现,是能够持续创造现金流的“活资产”;
农村宅基地、集体建设用地、山林、水面、荒坡、集体经营性资产,总估值高达数百万亿,却被制度锁死,不能抵押、不能流转、不能市场化定价。
城市资产不断造富,乡村资产持续休眠。中国最大的内需潜力、最大的增长红利、最大的富民资源,被长期封存,这是中国经济最大的结构性浪费。
病根三:社会保障兜底薄弱,2.8亿老龄群体普遍低收入、低保障,压制全民消费底气。
我国60岁以上人口突破2.8亿,其中农村老人1.6亿以上。绝大多数农村老人月养老金不足400元;全国退休群体中,三分之二月退休金不足2500元。
社保兜底不牢、养老保障偏低,老百姓不敢消费、只能强制储蓄、以防风险。依靠政府负债投资拉动经济,只会推高债务、透支未来,根本无法增厚民生保障、提高底层收入,解决不了消费根本问题。
病根四:财富三重“乾坤大挪移”机制固化,国民劳动成果被系统性抽离,内需困局由此生成。
主流经济论述大多只谈投资、产能、出口,很少追问社会财富最终流向哪里。三重挪移环环相扣,是造成“勤劳却消费不足”的关键底层机制。
第一重:资本市场的财富挪移
海外成熟股市,是国民共享经济增长红利的平台。企业盈利增长,股价上行,普通民众通过股市分享收入,直接拉动本国消费,形成正向循环。
反观A股,长期偏重融资功能。一部分大股东与关联群体,借助二级市场高位减持,把普通散户的财富收割到少数人手中;其中一部分套现资金通过各类渠道流向海外,配置海外资产,助推海外股市持续走牛。
国内经济高速增长,普通民众却很难分享资本市场红利,本国资本市场变相成为向外输血的通道,国内财富转化为他国居民的资产收益,提振他国内需。
第二重:人为制造的出口比较优势及劳动力红利大挪移
我国每年进口约1亿吨大豆和3000万吨粮食,按国内单产测算,相当于进口了9亿多亩耕地的产出。由此形成完整利益链条:
低价进口大豆——国内农产品整体过剩——农民务农收入走低——农民工工资长期承压——强化低端制造业出口比较优势,出口规模持续扩张,换回大量美元外汇。
但美元不能在国内流通,大量外汇用于购买海外国债、配置海外资产。亿万农民工创造的剩余价值,经由资本跨境配置,再次滋养他国经济与资本市场。劳动者创造的红利没有留在国内转化为本国消费,向外发生二次转移。
第三重:城乡之间的财富挪移
农村学校、医院等公共事业持续向城市集中,乡村公共服务供给弱化,倒逼农民家庭进城安家。农民工外出打工挣得的低工资,大量转化为城市房产首付与长年背负的房贷,农民的劳动力价值源源不断流向房地产资本;部分房企资本又通过各类渠道将巨额财富转移海外,继续为海外资本市场输送活水,拉动他国消费。
三重大挪移叠加,就出现极具反差的经济现实:我国产业强大、劳动者勤劳,生产了全球最多的粮食、蔬菜、工业品,但是普通老百姓的财富获得感、消费能力却严重不匹配。
7、总而言之:
投资拉动,是透支未来的治标兴奋剂;深度改革,是普惠民生的治本大药方。
林毅夫、余永定一派的债务+投资+外需模式,走的是财富外溢、资本得利、国家负债、百姓承压、未来买单的老路。越走,分配越失衡、内需越孱弱、债务越沉重、城乡差距越大。
真正适配国情的经济学,必须直面四大病根:分配失衡、资产沉睡、社保薄弱、财富三重乾坤大挪移。
想要真正扩大内需、做强国内大循环,就要针对性破除财富挪移的制度土壤:
一是改革资本市场定位,把A股从偏重融资的融资市,改造成为普通老百姓可以分享经济增长红利的投资市;
二是优化对外贸易结构,平衡农产品进口与国内农业收益,避免农民收益被持续挤压;
三是堵住财富无序向海外流失的通道;
四是改革分配机制、盘活乡村巨量存量资产、夯实社会保障。
唯有如此,才能够走出一条不新增政府债务、不过度依赖外需、内生驱动增长、全民共享发展成果的正向循环道路。这,才是当下中国真正需要的经济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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