溃疡性结肠炎

一位国医大师看了一辈子这个病，答案不在“火”上

有一种失望，是从药盒开始的。

第一年，你拉得厉害，医生给你清热药。三天，见效。你以为找到了答案。

第二年，又犯了。同样的药，吃了两周才有动静。

第三年，你发现自己变了：手脚开始怕冷，下午就没力气，脸色发黄，喝口凉水就泻。而那个最顽固的东西——黏液脓血便——不但没好，反而更黏、更暗、更难缠。

药没有变。变的是你的肠子。

它已经不只是“有火”了。

这是溃疡性结肠炎最容易被忽略的一次转折。而一位看了一辈子这个病的老先生，几十年前就把这次转折说清楚了。

一、火烧过的地方，地是焦的

我们习惯把炎症想成一团火：有火就灭，灭了就好。

这个比喻对了一半。

火确实要灭。活动期的黏液脓血便、肛门灼热、里急后重，中医叫“湿热蕴结”“热毒伤络”，该清就得清。用清热药把火压下去，是对的。

但火烧过之后，会留下两样东西：

l一片焦土。地被烧过，就长不出东西了。黏膜被反复烧灼，修复能力下降，糜烂和溃疡迟迟不愈。

l一层板结。土被烧硬了，水和养分都渗不下去。肠道局部的气血运行变差，修复需要的“材料”运不进来。

这两样东西，中医各有一个字：一个是虚，一个是瘀。

而大多数人的治疗，只做了“灭火”这一件事。火灭了，焦土还在。所以下一次一点就着，而且烧得更久。

越清热，越反复；越反复，越清热。

这个圈，就是这篇文章想说清楚的东西。

二、周信有看到的，是一条完整的链

国医大师周信有先生，看了一辈子这个病。他对溃疡性结肠炎的核心判断，只有八个字：

这八个字不是修辞，它描述的是一条可以一步步走下来的链：

请注意这条链的两头。

起点不是肠子，是脾胃；终点也不是“炎症”，是“虚”和“瘀”缠在了一起。

中间那段“湿热”，只是这条链上的一节——它很重要，但它不是全部。而绝大多数人的治疗，恰好只停在这一节。

下面我们一节一节拆开看。

三、第一层：脾胃虚，是这片土壤

中医讲“脾胃为后天之本”。食物进来，要靠脾胃运化，才能变成气血津液，送去全身，也送去肠黏膜。

脾胃一虚，会同时出三个问题：

l气血生化不足。修复黏膜是要“材料”的，材料不够，溃疡就长得慢。

l水湿运化不掉。湿浊停在肠道，成了湿热的后备军。

l正气不足。同样吃一顿生冷、同样加一周班，别人没事，你复发。

这三件事，很多患者其实早就感觉到了，只是没把它们和“脾虚”联起来：

l一吃生冷就腹泻

l一劳累就复发

l睡眠不好，脓血便就加重

l情绪一紧张，腹痛和便意立刻上来

l病程越长，越容易乏力、面色差、吃不下

这些不是“肠子有炎症”能全部解释的。它们指向的是：运化、气血生成、肠络修复，这三件事同时在往下掉。

所以“健脾益气”不是慢慢补身体、等它自己好。它是在给后面的祛湿、化瘀、修复，先把本钱凑出来。

只盯着清邪，不问脾胃受不受得住，就会滑进“越治越虚、越虚越易复发”的循环。

这句话，是整篇文章里最值得划重点的一句。

四、第二层：湿热是“标”，瘀血才是转折点

先说湿。

湿邪有两个讨厌的特点：黏、难去。

它不像寒，加点热就散了；也不像燥，润一润就好。湿像厨房里那层油膜，擦一遍还在，得反复擦。

更麻烦的是它会自我加固：脾越虚，湿越重；湿越重，脾越难运化。再加上饮食不节——暴饮暴食、肥甘厚味、辛辣、三餐不定——食积在中焦化热，和肠道里原有的湿一搅，湿热就更黏更重。

但真正让病情变复杂的，不是湿，是瘀。

为什么“越清热，人越怕冷”

因为苦寒药是把双刃剑。

它能清下焦的湿热，也会伤中焦的阳气。脾胃本来就虚的人，长期、大剂量吃苦寒清热药，常见的结果是：胃口下降、腹胀、大便更稀、人更乏力、手脚开始怕冷。

火是压下去了一点，但炉子也被浇凉了。

而炉子一凉，湿更化不开，瘀更推不动。这就是为什么到了第三年，你会发现药效越来越短，人却越来越虚。

“瘀”到底是什么

很多人一听“瘀血”，想到的是一块血块。其实在肠道这个场景里，它更接近一件事：局部的微循环变差了。

长期腹泻、炎症、反复出血，会让肠络的气血运行不畅。气虚了，推不动血，血行就迟滞；血滞久了，就成了瘀。而瘀一旦形成，又会反过来挡住新血——修补黏膜要用的氧气和养分，运不进去。

所以“活血化瘀”在这里，不是去化掉一块血块，而是把修房子要用的砖和水泥，重新运到工地上。

周信有先生把这个环节叫“瘀损肠络”。这四个字解释了一件临床上很常见的事：为什么有的人脓血便不重，溃疡却迟迟不愈合。

如果你身上的瘀已经比较明显，通常会有这几个信号：

l脓血的颜色偏暗，不是鲜红

l腹痛的位置相对固定，不像胀气那样窜来窜去

l疼起来像针刺，或者胀痛明显

l舌质偏暗，甚至有瘀斑

l病程长、反复不愈，单纯止泻止血的效果不持久

这几条不是让你自己下诊断，而是让你在复诊时，能把这些信息准确地说给医生听。很多人只会说“还是拉”，而“颜色偏暗、痛处固定”这些细节，恰恰是辨证的关键。

五、一个反直觉的点：便血，不一定只能止血

看到便血，人的本能是止血。这个本能没错，但用错了地方会出事。

如果肠络里同时有瘀、有湿热未清，这时候大量用收涩止血的药，会怎样？

表面上看，血少了。实际上，邪气被关在里面了。中医叫“闭门留寇”——门关上了，贼还在屋里。接下来往往是腹胀、腹痛加重、里急后重更明显，过一阵子又以更凶的方式回来。

但反过来也一样危险：一味攻、一味破，会耗伤正气。尤其是破血消积这类药，并非人人可用。

有几类人，必须格外小心：

l正在活动性出血的

l妊娠期或备孕的

l有凝血功能异常的

l同时在用抗凝、抗血小板药物的

l合并其他慢性病、肝肾功能不全的

所以这里的判断标准，不是“止不止血”，而是时机：

这就是“通涩兼施”真正的含义。它不是各让一步的折中，而是对病情处在哪一层的判断。

对患者来说，最实际的一条是：不要自己长期吃止泻药、止血药或收涩类中成药。你以为在控制症状，可能是在给下一次复发铺路。

六、一张方子里的四种力量

周信有先生的学术特点，被总结成十二个字：复方多法，综合运用，整体调节。

翻成大白话：这个病不是一个方向能治的，所以一张方子里要同时放几种相反的力量，让它们互相牵制。

他常用的基本方，结构大致可以分成五组：

l补的一组：党参、炒白术、茯苓、炒扁豆。健脾益气、渗湿止泻，解决“本虚”。

l清的一组：白头翁、黄连、金银花炭、青黛。清热解毒、凉血，针对湿热毒邪。（白头翁汤出自《伤寒论》，原方四味：白头翁、黄连、黄柏、秦皮，本来治的就是“热痢下重”。）

l止的一组：生地榆、炒槐花。凉血止血，针对黏膜糜烂、出血。

l通的一组：厚朴、陈皮、白豆蔻。行气化湿、和胃除满，同时防止补药太腻把气堵住。

l收的一组：炒白芍、干姜、煨诃子、乌梅炭。柔肝缓急、温中守正、涩肠止泻。

注意最后两组的关系：一组在“通”，一组在“收”；一组偏凉，一组偏温。这不是自相矛盾，是故意让它们互相拽着。

这张方子真正的价值，不在药味，在四句话：

补得太过，会把邪气一起补住；清得太过，会伤脾胃；通得太过，会耗气；涩得太过，会把邪关在门里。四种力量，每一种都要有边界。

这里我故意不写克数，也不列全十七味药。

原因很简单：剂量和配伍是这张方子最不能抄的部分。同一个“15 克”，对不同的人可能是健脾，也可能是负担；同样的药味，比例一变，方向就变了。而且方子里有青黛、煨诃子、乌梅炭这类需要严格把控的药，抄错一次，代价可能是几天腹泻，也可能是更糟的事。

周老还配合灌肠，用生地榆、明矾、五倍子之类，取清热凉血、收敛生肌、局部给药的意思，属于“内服外用、内外合治”。

但这一条我要说得更重一点：灌肠必须由医生操作或严格指导。明矾、五倍子、青黛这些药，浓度、温度、保留时间都有讲究，自行配药灌肠出问题的案例并不少见。

七、那个31 岁的病人，重点不在药，在“换法”

31 岁男性，反复腹痛、黏液脓血便两年多。加重后每天排便 8 到 10 次，伴里急后重和腹痛。肠镜显示乙状结肠多发浅表溃疡，黏膜充血水肿，有接触性出血。

初诊辨证是脾胃虚弱、湿热瘀毒壅滞肠络，治法为健脾益气、清肠化瘀、敛疮生肌。

两周后，脓血便从每天8 到 10 次降到 3 到 4 次，腹痛减轻。继续治疗，腹痛缓解，大便基本成形，脓血消失。

然后是整个治疗里最关键的一步：

后来复查肠镜，黏膜溃疡愈合，随访一年未再复发。

大多数人看这个病例，记住的是“两个月治好了”。但真正值得学的，是那一句“减去白头翁、黄连”。

因为活动期和巩固期，是两场不同的仗。

活动期，湿热毒邪和脓血便是主要矛盾，该清肠解毒、凉血化瘀，同时护住脾胃。等邪势退了，还继续大量用苦寒攻伐，就会把刚缓过来的脾胃再伤一次——而脾胃一伤，复发的土壤就又肥了。

加药是本事，减药是分寸。

当然也要说清楚：这是一个验案。一例验案能说明这套思路走得通，不能说明它适用于所有人，更不能等同于大样本随机对照试验。它给的是方向，不是保证。

八、三个你今天就能用上的判断

第一，别只用“一天几次”衡量病情。

同样是每天五次，可能是完全不同的四种人：

l舌红苔黄腻、肛门灼热、脓血鲜红——湿热偏盛

l面色淡、乏力、畏寒、便血色淡——脾气亏虚，气不摄血

l腹痛固定、舌质暗、脉涩——瘀血阻络

l长期腹泻、食欲差、舌淡胖、苔白腻——脾虚夹湿

只报次数，医生只能猜；把颜色、性状、痛的位置和性质、舌象一起说，才是有效信息。

第二，把“什么时候加重”记下来。

吃了什么、加了几天班、睡了几小时、有没有生气——这些和症状的对应关系，往往比一次化验更能说明问题。记三个月，你会看见自己的规律。

第三，认清哪些情况必须立刻去医院。

出现下面任何一条，不要再等下一次门诊：

l脓血便明显增多

l持续高热

l明显心慌、头晕、脱水

l腹痛剧烈，或腹部明显胀大

l排便次数迅速增加

l体重持续下降

l贫血、低蛋白血症

l医生怀疑中毒性巨结肠或肠穿孔

还有一条，请一定记住：不要因为开始吃中药，就自行停掉已经明确有效的西药。氨基水杨酸制剂、激素、免疫抑制剂、生物制剂，在控制活动期和减少并发症上有确切价值。中药可以是参与者，不能是想当然的替代者。

中医可以参与活动期的控制、缓解期的调理、复发的预防。但它不能替代肠镜，不能替代对疾病活动度的评估，也不能替代专科诊疗。

九、最后：治病不能只追着症状跑

周信有先生这套思路，最值得今天重新看的地方，是他没有把这个病简单归成“肠中有热”。

他看到了一条链：脾虚生湿，湿久化热，热毒伤络，气滞血瘀，虚瘀互结。

所以治疗也不能只有一个方向：

l不能只补，否则可能恋邪助湿

l不能只清，否则容易损伤脾胃

l不能只攻，否则可能耗伤正气

l不能只涩，否则可能闭邪留瘀

l不能只看症状，还要看病程、体质、舌脉和肠镜

这五条“不能”，说的其实是同一件事：

如果你的肠子已经烧了三年，那么真正难处理的，可能不是那团火，而是火熄灭之后留下的那片焦土。

清火是必要的。但只清火，焦土永远不会自己长出东西来。

得有人去松土、施肥、把水引过去。这件事慢，不好看，也没法写成一个激动人心的标题。

但黏膜，是一寸一寸长回来的。

本文资料依据

［1］苏李宁，等. 国医大师周信有论治溃疡性结肠炎经验总结［J］. 时珍国医国药，2026，37（5）. DOI：10.70976/j.1008-0805.SZGYGY-2026-0522.

［2］史瑞，李军祥，沈洪，等. 溃疡性结肠炎中医诊疗专家共识（2023）［J］. 中华中医药杂志，2024，39（1）：288-296.

［3］中华医学会消化病学分会炎症性肠病学组，中国炎症性肠病诊疗质量控制评估中心. 中国溃疡性结肠炎诊治指南（2023年·西安）［J］. 胃肠病学，2024，29（3）：145-173.

本文为健康科普，依据公开文献与专家共识写成，不能替代面诊与处方。文中处方属医家经验方，未列出剂量，请勿自行照方抓药或配药灌肠。所有用药请在医生指导下进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