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里的亳州，空气冷冽。晨光刚爬上“德济堂”的灰瓦檐角，我掀开厚重的棉布帘子，一股混杂着甘草、当归气息的暖意扑面而来。
老陈正蹲在火盆边拨弄炭块，听见动静头也没抬：“自己找地方坐，壶里有热水。”
我拉过条板凳坐下，看他小心翼翼地把几块新炭架在红彤彤的炭火上。火盆上的铜壶开始嘶嘶作响。
“今儿个市场里好像不太平？”我搓着手问。
老陈这才直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脸上表情有点复杂：“岂止不太平。”他走到柜台后，摸出那本边角都磨毛了的账本，“五个品种，跟发了癔症似的上蹿下跳。”
酸枣仁疯了
他翻开账本，手指点着一行数字：“先说这个，酸枣仁。”声音压低了半分，“昨天还四百三，今早开市就报到四百五。”
他从墙角拎出个布袋，解开绳子抓了一把。那些枣仁在晨光里油亮亮的，在他掌心微微晃动。
“看见没？”老陈把枣仁凑到我眼前，“今年新货，品相没得挑。”他又把枣仁倒回去，“可你知道昨晚上发生什么事儿不？”
我摇头。
“河南来了个老板，开辆商务车，现金。”老陈伸出三根手指，“要这个数——三百公斤。跑遍半个市场，凑不齐。最后在老孙那儿磨到十一点，硬是加价才拿到一百公斤。”
他重新系好布袋：“就这一件事，今早行情就绷不住了。不是货少，是人心慌了。”
延胡索稳得让人心慌
“再说延胡索。”老陈翻过一页，账本纸张发出脆响，“陕西货，八十到八十三。看着稳吧？”
他转身从货架上取下一包切片，摊在柜台上。切片薄厚均匀，断面黄白色。
“稳才怪。”老陈嗤笑一声，“前天七十八，昨天八十，今天八十三。一天涨一块，跟踩着台阶上楼似的。你说，是缺货吗？”
他自问自答：“也不是真缺。但产地那边，手上有货的人现在都不急了。今天报八十三，你要，他给你。你不要，他明天报八十五。为啥？因为都知道，药厂开春要备料，早晚得来买。”
正说着，门帘又被掀开，进来个中年男人。
“陈叔，延胡索什么价？”
“八十三。”
男人咂咂嘴：“昨天问还八十呢。”
“昨天是昨天。”老陈眼皮都没抬，“要不您再去转转？”
男人在店里踱了两步，最后摆摆手：“称五公斤吧，要切片的。”
等男人提着药包走了，老陈才抬头：“看见没？嘴上嫌贵，该买还得买。这就叫行情。”
白芍分家了
“白芍有意思。”老陈合上账本，走到里屋搬出两个纸箱，“这个，一二三级的好货，齐头的，现在一百块。”他拍拍另一个箱子，“这个，三四级的，五十出头。”
他打开两个箱子让我看。左边的片大、色白、质地坚实；右边的片小、颜色暗些。
“从前差个十块八块顶天了，现在差五十。”老陈蹲下身，随手拨弄着箱里的药材，“为啥？药厂现在验收，仪器说了算。含量不够，整批退货。你说，谁敢要次货？”
他站起身，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嚓声：“所以现在白芍不是一种药，是两种药。好货不愁卖，次货求人买。往后啊，这种分化只会越来越厉害。”
玫瑰花的悲欢
说到玫瑰花，老陈从柜台底下摸出两个玻璃罐子，轻轻放在柜台上。两个罐子并排，左边是山东平阴玫瑰，花朵完整饱满，像小小的酒杯；右边是甘肃苦水玫瑰，颜色深紫，花型紧实。
“左边这个，一百零五。”老陈指着山东货，“右边这个，六十。”
价格几乎差一倍。
“甘肃玫瑰冤枉啊。”老陈摇摇头，“苦水玫瑰，香味浓，颜色好，做了多少年贡品。可现在药典标准一改，某些成分含量要求变了，它就不达标了。”
他打开山东货的罐子，捏出几朵放在掌心：“这个达标。所以现在山东货是药，甘肃货成了茶。一个进药厂，一个进茶店。”
老陈把玫瑰放回去，盖上盖子：“你说，是甘肃玫瑰变了吗？没有。是标准变了。做药材这行，有时候得认命。”
防风的身份
快中午时，来了个老顾客，要买防风。老陈从两个不同的抽屉里取出样品。
“这个，野生的。”他指着左边那捆根茎，外皮粗糙，带着泥土的气息，“这个，家种的。”右边那捆整齐干净。
“野生的什么价？”
“看你要多少。”
“先问价。”
老陈报了个数，顾客眉头都没皱：“来两斤。”
“家种的不考虑？”
“我师父开的方子，指定要野生防风。”顾客很坚持，“家种的，他说力道不够。”
等顾客走了，老陈一边包药材一边说：“看见没？这就是中药材的讲究。野生的贵，可有人认。家种的便宜，但老药工不买账。”
他打好结，把药包放在柜台上：“往后野生资源越来越少，这价还得涨。可家种技术再成熟，有些方子还是指定要野生货。这里头的学问，不光是钱的事。”
日头渐高，火盆里的炭火暗了下去。老陈开始收拾柜台，把动过的药材一一归位。
“陈叔，您说这波动什么时候能消停？”
老陈停下手里的活，望向门外。市场里人来人往，三轮车吱呀作响。
“消停？”他笑了笑，“药材市场就像这炭火，看着暗了，一阵风过来又能烧红一片。今天这五个品种动了，明天可能是另外五个。没个消停。”
他拿起火钳，轻轻拨弄盆里的余烬：“但只要人生病，就要吃药。只要吃药，就有行情。我们这些人，不过是在火盆边，看着火星子起起落落罢了。”
我起身告辞，掀开棉帘时，听见老陈在后面说：
“记住，行情再动，药性不变。这是根本。”
走出铺子，腊月清冷的空气让人精神一振。巷子里飘着各家煎药的苦涩香气，混着人间烟火，在这座千年药都里缓缓升腾。
本文系今日亳州药市实地走访记录。文中所涉行情为当日市场即时情况，或有变动。药材经营，量力而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