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里的亳州药市，空气里都是当归、党参混杂的香气。我踩着青石板路，在一家挂着“陈记药材”的老铺子前停了脚。店里坐着个戴老花镜的老大爷，正拿着戥子称茯苓，手法稳当得很。
“陈老板，忙着呢？”
他抬眼看看我，手上没停：“年关了，配养生方的多，坐。”
我搬了个马扎坐下，看他把称好的茯苓倒在草纸上，四角一折，麻绳十字捆紧，动作行云流水。铺子不大，三面墙都是小抽屉，每个抽屉上都贴着药材名——有些字迹都模糊了。
“您在这市场多少年了？”
“我？”他推推老花镜，“十九岁跟我爹来亳州，今年六十三。这铺子比我儿子岁数都大。”
炭火盆烧得正旺，上头坐着个黑陶壶，咕嘟咕嘟冒着白气。陈老板给我倒了杯茶，茶汤红褐，闻着有股枣味儿。
“听说明年有些药材行情不看好？”
他抿了口茶，咂咂嘴：“这话得这么说——哪年都有栽跟头的品种，就看你踩不踩得准。”他起身走到柜台后，拉开一个抽屉，抓了把白术片撒在柜台上，“比如这个。”
一、白术：地种多了，价就贱了
“前两年白术金贵，一公斤能卖百十来块。”他用指头拨拉着那些黄白色的薄片，“种的人就疯了。安徽种，湖北种，湖南也种。去年秋天新货下来，市场里堆得跟小山似的。现在？”他摇摇头，“二十出头，还得是好货。”
“这价还能掉吗？”
“掉不掉得看库存。”他转身从后面麻袋里又抓出一把，“你瞧，这都是去年没卖完的。库里压着，地里长着，明年开春新货又该下了。你说这价……”他没说完，但那意思我懂了。
屋外有人来买黄芪，他招呼完又坐回来：“种药跟种庄稼不一样。庄稼一年一茬，药有的得长两三年。现在砍价的是两年前跟风种的，你说亏不亏？”
二、黄芩：遍地都是，就不值钱了
他起身从东墙第三个抽屉里抓了把黄芩片。片切得薄，能看到黄芯：“这玩意儿最不挑地，河北坝上、山西黄土坡，撂荒地都能长。前年价高，呼啦啦全种上了。”
“现在呢？”
“统货十六七，选条也就二十冒头。”他把黄芩片放回抽屉，关抽屉的声音有点重，“关键用量没增加那么多。药厂就那些订单，地里出得多了，可不是要掉价？明年我看还得往下走点。”
炭火盆里的炭“啪”地爆了一声。
三、党参：库存的“老账”还没清
“党参更是个故事。”他从炭火盆上提起陶壶，给我续上水，“甘肃定西、陇西，陕西宝鸡，山西长治……你听听这些地方，全是党参窝子。前几年价好，家家户户扩种。去年产新，大货车排着队往亳州送。”
他说的情形我能想象——满载党参的卡车在晨曦中开进市场，药商们围上去看货，空气里飘着党参特有的甜香。可如今这甜香里，怕是掺了不少人的叹息。
“现在市场库里还有多少？”
他伸出三个手指头，又翻了一下：“至少这个数——三百吨打不住。你说明年新货下来，这些‘老账’怎么办？只能压价卖。我估摸着，好货能稳住五十就不错，统货怕是要到四十边儿上。”
四、白芍：四年等待，等来个跌价
“白芍最熬人。”陈老板摘下老花镜擦了擦，“得长三四年才能起。你想，前年价高时种下的，今年明年正好该挖。结果价跌了。”
他从西墙中间抽屉取出根白芍，有拇指粗，外皮棕褐色：“安徽亳州、山东菏泽、河南周口，主产区都扩种了。现在亳州市场一天能来几十车，价格怎么挺得住？从前五六十，现在四十多。明年……”他摇摇头，“新货量在那摆着，难。”
窗外有卖糖葫芦的经过，吆喝声在巷子里回荡。陈老板往外看了一眼，又转回头来：“种白芍的现在最难。挖吧，亏本。不挖吧，长过了头要空心，更不值钱。左右为难。”
五、玄参：太容易种，反成了坏事
“玄参这东西，”他又起身，从角落里拖出个小麻袋，解开绳子，“你看，黑乎乎的，看着不起眼，可产量大。一亩地少说四五百公斤。”
他捧起一把让我看：“七八块一公斤，种一亩地才卖三四千块。刨去种子、肥料、人工，还能剩多少？明年种的人少了价可能回点，但今年库存太大了。”
麻袋重新系好，他拍拍手上的灰：“种药材有个怪圈——越容易种的，越容易掉价。因为大家都种，来钱快。结果就是……”
“就是烂市。”我接了一句。
他点头：“对，烂市。”
六、桔梗：出口不畅，内销饱和
正说着，进来个老顾客，要半斤桔梗。陈老板称货的时候，我细看那桔梗——去皮刮得干净，身子直，有皱纹。
等顾客走了，他接着说：“桔梗从前靠出口，韩国、日本要得多。这两年出口量减了，国内产量却上来了。安徽太和、内蒙古赤峰、东北，都成片种。”
“价格怎么样？”
“从前二三十，现在二十左右，还得分等级。”他把戥子放回原处，“明年更麻烦，新产区产量稳定了，老产区又不减种。我看这价，还得往下出溜点。”
七、紫苑：小品种，大产量
“紫苑知道的人少。”他从柜台下翻出个纸箱子，打开都是扎成小把的紫苑，根细密，带着泥土，“这玩意儿产量高，好活。河北安国、安徽一些地方种得多。”
“价呢？”
“去年这时候十四五，今年十二三。明年新货下来，估计还得让让。”他把箱子推回去，“小品种就这样，用量不大，一种多了就滞销。药厂进货挑挑拣拣，价格自然上不去。”
八、威灵仙：野生少了，家种多了
聊到威灵仙，陈老板话多了些：“从前都是野生的，东北山里挖。后来野生资源少了，开始家种。河北、山西试种成功了，面积就上来了。”
他取来些威灵仙根，黑棕色，质硬：“家种的成本低，产量稳。从前野生货少，价高。现在家种货多了，价格就下来了。从前六七十，现在四十多。明年家种面积据说又扩大了，这价……难回去。”
九、金银花：一茬花开，几家欢喜几家愁
“金银花最让人心疼。”他说起这个，语气有点沉，“一次种下，能收好几年。山东平邑、河南封丘，那些老产区，家家户户都指着这个。前年价好，一百好几。去年掉到九十多，今年开年就不太妙。”
“花农怎么办？”
“能怎么办？”他苦笑，“花开了就得摘，不摘就谢了。摘下来卖不上价，也得卖。明年那些新发展的产区也到盛花期了，产量更大。我估摸着，价格还得承压。”
炭火盆里的炭快烧尽了，他又添了几块。火星子溅起来，很快又暗下去。
十、连翘：青黄不接时，价格也青黄
最后说连翘，他从里屋捧出个玻璃罐子，里头是青绿色的连翘果：“这品种故事多。野生货受天气影响大，倒春寒一来，花冻了，产量就锐减。从前就靠这个，价格时不时能冲一冲。”
“现在呢？”
“现在家种成功了。”他打开罐子，抓出一把，“山西、河南都在种。家种货产量稳，价格就稳了——稳在五六十，从前那种暴涨暴跌，难了。明年家种面积听说又扩大了，价格我看……能稳住就不错。”
罐子盖回去的时候，他补了一句：“其实家种是好事，用药稳定。就是种的人得明白，暴利时代过去了，得踏踏实实挣辛苦钱。”
天快黑了，市场里的灯陆续亮起来。陈老板开始上门板，一块一块，动作不快但稳当。
“陈老板，您说的这些，准吗？”
他上完最后一块门板，转身拍拍手上的灰：“我这辈子见过太多涨跌。药材这东西，三年涨，三年跌，七年一个轮回。明年这些品种，不敢说都跌，但压力肯定不小。种药的人，得看长远，不能光盯着眼前那点价。”
他锁好门，把钥匙揣进棉袄内兜：“种地也好，种药也罢，都是和老天爷打交道。急不得，贪不得。”
我道了谢，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，空气里还飘着药香，混着家家户户准备晚饭的烟火气。
那些关于涨跌的预测，那些可能“栽跟头”的品种，在这浓浓的烟火气里，忽然变得具体起来——那是农人一年的汗水，是药商半生的经验，是市场里无数人的生计。
而我，只是记下了这个腊月午后，一位老药商在炭火盆边说的家常话。至于明年到底如何，还得等时间来印证。
后记：本文根据亳州药材市场实地走访整理，价格行情参考2026年1月市场动态。药材种植受天气、政策、市场等多重因素影响，本文仅为市场分析，不构成投资建议。药农朋友们还需根据自身情况，谨慎决策。
